2016/06/26

奶奶Janet ~關於藝術家

大叔(貓先生)看了 Bill Cunningham documentary (about him in NYT)
有感而發說『藝術家好像會說著類似的話呢』
所以把爽爽這篇文章轉發至這裡:


奶奶Janet 


最寒冷的芝加哥,連空氣都結了冰,刺骨的裹多厚的衣服都沒用。這樣的中午 ,我來到Art Institute附近的Intelligentsia,點了Chai和Croissant坐等新朋友。不久,黑人奶奶Janet驚艷登場了:深綠的羽絨衣(north face)裹著桔色的毛衣,乳白色的緊身皮褲(H&M)配亮棕色的牛津鞋(來自Neiman Marcus) ,一頭棕色的短髮吹得蓬鬆,橘紅的唇膏襯得她神采奕奕。不禁想起了秋天學畫的第一堂課,遲到大王還是遲到了。找一個空位鑽進,邊上是小個子黑人奶奶。側眼打量她不潔的工裝背帶褲,腦中不禮貌地蹦出了四個字“其貌不揚”。

奶奶要了壺茶,我們聊了起來。一開始只是交換彼此的故事,比如我的邊境之旅,比如她的南非攝影墨西哥教書。我大多說地差不多了,奶奶卻是越來越起勁。 72歲的她的人生好像一本精彩的書,而我的仍不過是幾張單薄紙。奶奶的父親只有小學畢業,加上嚴重的種族歧視,在社會中受盡了白眼。為了不讓孩子們受一樣的苦,他們兄妹幾個全去了私立學校。而父親自己白天在肉廠上班,晚上接了打掃幾個辦公樓的活,週末還要給法官、醫生家的大院子除草。兄妹幾個常常要在白天趕完作業,晚上全家出動幫助爸爸打掃。而父親因為和法官客戶關係良好,在肉廠關門失業的期間,得了一份法院的職位–每天在法院喊著:肅靜、肅靜。那麼一瞬間她神色有些暗淡:現在家裡只剩我了,我的妹妹去年也過世了。

在我印象裡,那些經歷過人生起落悲歡離合,往往有種明朗開懷的通透。相反,倒是身在安逸窩中的人常常強作愁苦,粘稠的不透氣。奶奶有那樣的通透。記得在第一天課上,她自我介紹說:“我總是期待新的體驗;此外作為一個自學的攝影師,我希望自己能時常保持一種新的方式來“看”(to see),因此我來了。”我無法複述老奶奶的原句,更沒辦法模擬奶奶的神態語氣,可短短的幾句話,她抓住了課堂里大多數人的心。自那之後,奶奶總是被課堂上的眾多女性畫友包圍著。

她妹妹有一種病,我聽不懂,奶奶打了個比喻:如果電線沒有外面一層塑膠衣包裹,會發生什麼?妹妹的神經就好像沒有這層塑膠衣的電線。我還是不太明白。不過從芝加哥的家像北的一輛公車經過政府的福利院,一次在車上我見到了不停手舞足蹈的黑人婦女—亨廷頓舞蹈症。大致,我只有通過把她的經歷和自己所見的聯結來想像過去十年裡奶奶為了親人的犧牲。 “在我這個年紀,為家人犧牲了十年之後,我更希望好好享受生活。” 因此,她時常光顧高街時尚店或是 Niemen Marcus這樣的高端百貨 ,保持自己時尚亮麗。她說“I hope I ​​can look good at home, too.”,於是買了一件滿是韓國小人畫的150刀的睡衣。還修好了Vintage jaguar,拉風地開在芝加哥的湖濱大道上。

臨近傍晚,我們在寒風刺骨中,穿過密歇根大街,跳上巴士,來到北邊的梅西商場的食物區。奶奶有特殊的進食限制,單純為了健康:有機蔬菜,少糖,各種水果堅果穀物。沙拉吧最適合不過,數十種的選擇,奶奶裝了一大盆。我約了叔晚上吃不健康的炸雞,只用小盆選了幾樣喜歡的。飯間的內容圍繞在她的健康食療以及點評路過的潮流少女,一下午的暢談讓我有一些疲勞。飯後,她緩慢的拿出一隻口紅。仔細一看,是媽媽常用的同款嬌蘭,只是媽媽常用深紅色,奶奶的則是朱紅。 “當我在Niemen Marcus 裡逛時,營業員小姐推薦了我這一款,它讓我看起來很美。在我這個年紀,一切讓我仍然美麗的,都值得擁有。”

告別奶奶的時候,她想了想道:“那我要在這梅西百貨裡逛逛,不為買什麼,只是享受地瞧一瞧。”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不僅僅是一位老人在緩慢的享受人生最後的美好,也許與之相伴的,還有一絲寂寞孤獨— 寒風刺骨中行路,卻無人在家為你留一展明燈。

幾個月後,再一次聯繫,奶奶離開了芝加哥,去了加州的另一個家。她最後拒絕了提供給她部分獎學金的塞凡納藝術學院攝影系,進入加州的社區大學繼續進修攝影。就像她一再說的:“我這個年紀,花一大筆錢去讀書,不太值得了。” 

我常常想起奶奶Janet,她說:

“Every morning, I wake up and look at the mirror. I will do what Louise Hay said. I will look into the eye of myself and say — I love you, Janet. And then I will think of one thing to make myself nice and happy. I will do that. And again, I will look into the mirror, say to myself, Janet, you look great.”